慢 慢

文/王文華

慢慢是我今年的學生。

分派掃地工作,她被選到倒垃圾。倒垃圾簡單至極吧?第一天,她花了15分鐘倒垃圾,第二天近20分鐘。 怎麼可能倒那麼久?第三天我決定跟去看她怎麼倒垃圾。 只見她,先把教室垃圾袋拉起來,抖一抖,擺正,拾起垃圾桶邊的掉落物,再回身撿桶底垃圾,把它們一一撿拾乾淨後,開始綁垃圾袋,那天垃圾有點多…… 「不好綁!」她拎來找我。 我示範。 「懂了。」她很高興,仔仔細細拉攏,端端正正綁妥,猶如在給心愛人的準備禮物般,但──那畢竟脫離不了進入垃圾車的宿命呀? 她不作如是想,從此天天如此,袋袋如此。

慢慢算術是種享受

慢慢的數學算得很慢,讓她找分數的數線,從1/3數到18/3。18/3不是6嗎?班上同學的筆早已找到,慢慢嘴裡輕輕數著7/3,8/3,9/3,一點也不會不耐煩。真的,如果你聽過她的聲音,那是充滿了愉悅的享受。享受她能駕馭那一點點的分數的成就感。「錯了哦。」我指著她的數習。一般孩子大概會很不情願:「哪有,明明就……」慢慢不會;「真的呀,好,我馬上改。」像是居酒屋裡的內將,然而她才小五呀。「謝謝老師!」她的聲音很喜悅,小五的小女孩,能把每一次的對話,都化成這麼快樂的音符,我真覺是自己的幸運。所以,我現在還在等……
她剛才拿垃圾去倒,那是15分鐘前的事了,我大約可以想見,她已經走到男廁了,一間間巡過,仔仔細細;然後是校長室,那裡有3個大小不一的垃圾桶,她的垃圾袋將端端正正;然後是女廁,哦,女廁有12間,一間一間行禮如儀……

我想,再等個10分鐘,她最後會走到垃圾子車,雙手捧起那袋垃圾,恭恭敬敬奉上,像給禮物似的,然後,快樂的哼著歌回來。而我手上,對,還有數作一本,社作一本,外帶國習三頁等著她來訂正…… 我一點都不急,與她相處的時間,她彷彿成了我的老師,在我教她數學時,她也正在教我人生另一堂課──慢慢來,不要急,連倒垃圾都是一種享受。

(編按:作者為資深國小教師、兒童文學作家,專欄隔周日刊出。)

王文華《可能小學巡堂筆記》

2012年12月16日蘋果日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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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提斯之漫步臨在(封印解除後的進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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